
凌云悠然

03-14 19:29
这约会在立春之后,却在惊蛰之前。没有具体的日子,只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往往是某个清晨,推窗时忽然觉得风软了,不再像刀片那样割脸。空气里有湿润的、微甜的味道,像谁在远处熬着糖,那甜是薄的、淡的,若有若无的。我便知道:是时候了。
我们的约会不在公园,不在郊野,就在我每日必经的那条小巷。巷子很老了,墙是灰的,瓦是黑的,可春天一来,一切都活过来。墙角的泥土微微隆起,冒出些鹅黄的、怯生生的草芽。老槐树的枝桠还是铁画银钩的瘦,仔细看,却已鼓起芝麻粒大的苞,密密地缀着,是树写给天空的情诗,字字句句都含着绿意。
我走得很慢。春天大概也走得很慢——她从南边来,一路走,一路染。染绿了江水,染红了山桃,染白了梨树,到这里时,颜色已用得淡了,只薄薄地敷一层,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可这淡,比什么浓妆艳抹都动人。是水墨画里那恰到好处的留白,是琴声将尽时袅袅的余韵。
在巷子拐角,有一株蜡梅。冬天时,她开得轰轰烈烈,满树金黄,香气浓得能醉人。此刻花已谢尽,可枝头竟抽出新叶——是那种极嫩的、几乎透明的绿,边缘还镶着一圈淡淡的红,像婴儿的指尖。我驻足看了许久。春天在我耳边轻声说:你看,告别与重逢,原是在同一根枝上发生的。
再往前走,便看见人家院墙里探出的杏花。不是成片的,只那么三两枝,斜斜地伸出来。花是淡粉的,近看几乎白了,只在瓣尖留着一点点羞怯的胭脂色。有蜜蜂嗡嗡地绕着——这么早就上工了。它们也和我们一样,等着这场春天的约会么?
巷子尽头是个小小的菜市。卖菜的老妇人竹篮里,荠菜还带着露水,马兰头扎成青青的小把。春天在这里,是具体的、可触摸的——是齿间清鲜的微苦,是舌尖上大地的滋味。我买了一把荠菜,准备回去包春卷。老妇人笑着说:“春来了,该吃春了。”
回程时,我忽然听见鸟鸣。不是一只,是许多只,在看不见的地方应和着。高高低低,长长短短,织成一张声音的网,把整个巷子温柔地网在中央。我抬起头,看见瓦蓝的天,几缕云丝淡得像呵出的气。阳光正好,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,像谁用最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。
这便是了——我与春天的约会,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。只是走一走,看一看,听一听。只是让风拂过面颊,让阳光落满肩头,让自己成为春天里的一株草、一朵花、一声鸟鸣。
回到家,我把荠菜洗净。水是凉的,菜是青的,我的手指染上淡淡的绿意。窗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在笑,那笑声脆生生的,和枝头的嫩芽一样新鲜。
春天已经来了——不,春天正在来。她走得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节拍上。而我与她的约会,也刚刚开始。这场约会将持续整个季节,在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里,在每一朵花的绽放里,在每一场细雨的淅沥里。
直到夏天来接替。
但我知道,明年,后年,每一个冬天过后,她都会如期而至。而我,也会在老地方等她——在第一条软风里,在第一抹新绿里,在第一次心动般的悸动里。
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。从我有记忆起,直到我失去记忆为止。我与春天,有个不见不散的约会。
最新评论
暂无评论
暂无评论
